杨柳依出现的时候，两人还在沉默，她瞧见气氛有些不对，犹犹豫豫地走上前。

    “镇长有事找你。”

    黎世尧看了眼洗衣机，还有半个小时，还来得及，就跟着杨柳依走了。

    “走吧。”

    路过何霄身边时，他低着头，整个人陷在阴影里，看不清什么表情。

    两年前，黎世尧拒绝他，他会难以置信，会痛苦地追问为什么。

    两年后，黎世尧再次拒绝他，他沉默着。

    面对这样的反应，黎世尧左胸口仿佛被烫出个血窟窿，那个窟窿越来越大。或许，这是何霄的最后一搏，而他亲手切断了何霄所有的念想。

    而他们，再无可能。

    其实，黎世尧撒谎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何霄就在他心里扎了根，长成了参天大树将他的心脏塞得满满当当，放不进其他。

    何霄，是他保持理性的唯一影响因素。

    三年前，何霄母亲登门拜访过黎世尧。

    何霄母亲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白了很多，面色苍白，拿着一份检查报告拘谨地坐在沙发上。

    那份报告上写着胃癌晚期，她没几天可活了。

    “我不是来借钱的，我知道我治不好了。”她笑着低下了头，不知在思虑什么，接着说：“我就是不放心何霄，他爸去世的早，亲戚也没几个愿意接济的。我也没什么朋友，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你，我就是想求你在我死后多关照下他。”

    说完，何霄母亲怕黎世尧误会，急忙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补充道：“这张卡里有我存的钱，虽然不多，也是点心意。”

    关照不过举手之劳，黎世尧退回那张卡，表示自己答应了。

    但何霄母亲执着，几番推辞后，黎世尧还是暂时收下了卡，表示代为保管，日后会还给何霄。

    “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还怎么和你说才好。”何霄母亲笑得有些尴尬，她扯着自己的衣角，吞吞吐吐。

    “直说吧。”

    “你喜欢何霄，是吗？”

    面对何霄母亲几近笃定的语句，他默认了。

    “咳咳”何霄母亲捂着嘴咳嗽了几声，缓了口气继续说：“那孩子性子闷，什么都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也喜欢你。”

    何霄母亲坦然的态度反倒让黎世尧感到不安。他父母当初知道他的性取向直接断绝了关系，至今都没联系。

    “但，你们毕竟是两个男孩子，以后要面对很多现实问题。要忍受别人异样的眼光，社会的不认同，老了也没有儿孙的陪伴，他会显得与所有人格格不入，这样的日子能坚持多久呢。”

    坚持不了多久，这是黎世尧亲身经历得出的结论。

    “没了你，他可能就会喜欢上女孩子，过个正常的人生。我没什么愿望，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做个普通人…”

    全程，黎世尧都没怎么开口。

    …

    “黎老板，这是县里工程队的老吴”

    “你好。”

    老吴，四十五六的样子，普通工人穿着。他负责接活，偶尔也给没有设计图的客户设计方案。

    “这是我昨晚设计出来的几个方案，可以做个参考。”

    黎世尧接过几张图纸，老吴细心地标注了一切可能忽略的问题，看来以后合作不会太坎坷。

    关于学校，黎世尧需要谨慎一下，没有当下就选出一个实行的方案。

    “先选地方建几个移动板房，保证孩子们按时上学。等我和合伙人商量下，再给你们答复吧。”

    老吴也不着急，就答应了。

    整个过程都很顺利，结束时，洗衣机工作时间还有十五六分钟。

    推开门，正在玩手机的杨柳依抬起头，收起手机，笑吟吟地请他一起去拿晚饭。

    黎世尧点了点头。

    商人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和审时度势而黎世尧能短时间内做到鹿溪的二把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技能自然全部满级。

    面对黎世尧这种人，交流越多，被他看穿的东西也就越多。

    从一开始，黎世尧就基本确定了杨柳依的意图。

    接下来的每次都在不断验证他的猜想。

    在杨柳依不戳破的情况下，他只能将其定义为自来熟。

    顾及小姑娘脸皮薄，他需要个合适的机会，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晚饭时间是饭堂最拥挤的时候，大家排的队伍都到了门口。

    出于礼貌，黎世尧向后让了一步，让杨柳依排在前面。

    “谢谢。”杨柳依大方地接受。

    “诶嘿”排在前面的小王回了个头，意味深长地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人，男俊女美，忍不住用眼神示意黎世尧主动。

    在黎世尧角度看，小王好像眼睛不舒服。随后几秒，黎世尧领悟了小王这两天一直说的“女朋友”和“喜欢的人”是谁。

    小王虽然偶尔思想跳脱，让人跟不上节奏，但黎世尧不理解他是怎么联想到杨柳依身上的！

    在黎世尧思考这几秒，小王搀扶着虚脱无力没法挣扎的孙康乐排到了两人后面。

    小王用口型说“黎哥加油。”，脸上笑得那叫个开心，被无辜扯到最后的孙康乐幽怨地盯着小王后脑勺。

    “你好像有那个大病。”

    “能不能懂点事？哥哥办正事呢。”

    小王这句话彻底刺痛了孙康乐，他一个半残废的伤员想吃口热乎饭怎么了，帮他搬了一车的东西还被他使唤了一下午，就这待遇？

    显然，不懂事的不仅有孙康乐，还有拿着两份盒饭、略显沉默的何霄。

    何霄离黎世尧只有一米远，他目光所及之处就像寒冬的冷风。

    小王和孙康乐也不再吵闹，靠在一起悄悄观察两人。

    只几秒，何霄便慢慢收回了视线，临走前被孙康乐拉住了手腕。

    “赏口吃的。”孙康乐耷拉着脸，使出了惯用招数，对何霄屡试不爽，盒饭绝对手到擒来。

    “我今晚饭量大。”

    然后，何霄移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黎世尧低头看着影子渐行渐远，心口被一块巨石堵住了，心里苦笑一声：真是不知道在折磨谁…

    “说好的晚饭不多吃呢？”

    接住瘫软的孙康乐，小王望着黎世尧和“老板娘”之间的那条银河，什么叫恨铁不成钢？什么叫皇帝不急太监急？他通通体会到了。

    黎世尧拿了份饭，和小王他们拼了桌。

    “这么多够吃吗？”

    黎世尧的那份饭明显比小王他们的少，孙康乐扒拉了一口，心想师傅怎么给那么少啊。

    “我晚上不多吃。”

    “昂~”孙康乐仰起头，咽下嘴里那口饭，嘴角挂着一抹笑，“这点和何霄一样。”

    旁边的小王从孙康乐饭盒里夹了一筷子菜，毫不在意地说：“朋友之间相似很正常吧。”

    听到这话，孙康乐无语凝噎。

    俩活宝又开始闹腾了，黎世尧细嚼慢咽着自己的饭，琢磨着怎么避开何霄。

    吃了饭，黎世尧去洗衣房拿了衣服床单，挂在了四楼的空房间，转头去了小王的房间。

    一进门，黎世尧就看到小王和孙康乐正跪在床边玩“拉火车”。

    由于人数限制，小王和孙康乐已经玩了两天的“拉火车”。一人出一张牌拍成一长条，若所出的牌与之前的牌数字相同，即可收取这两张牌及其之间所有的牌。

    非常无聊，小王已经厌倦了这无聊的游戏。

    “黎哥，玩‘抢银行’吗？”小王拿起三张牌，试探地问。

    黎世尧拉来一张椅子，与两人形成三角形，问：“怎么玩？”

    “A、2、3分别为一千两千三千，4-10为一百，11-13为五百，大小王为五千。我抽到多少，你们就要给我多少，给不起可以先欠着，最后清算总数比大小。”

    这种玩法，看运气。

    心里不记事的人运气真的会好很多，小王每把都是钱最多的。当然，也有例外，孙康乐每把都给不起钱，输到脸色都变了。

    “这八山镇克我！”

    “兄弟，运气问题，不要上升到封建迷信。”

    “不行，再来！”孙康乐拢着所有的牌，脸都快憋红了，拽着两人非得再来一次。

    已经十一点多了，黎世尧有些犹豫，应该可以了。

    “何霄这个点已经睡着了吧，”孙康乐转头，问“要不你再玩会？反正待会回去也得轻手轻脚的。”

    “黎哥，你要不…”小王记得黎世尧有早睡的习惯，正准备劝说被一声“行。”打断了。

    奇了怪了，小王边疑虑边抓起五张初始牌。

    玩到十二点零八分，黎世尧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动身回屋。

    窗户是黑的，看起来何霄已经睡着了。黎世尧动作缓慢地打开房门，尽量动作轻缓不发出声响，然后上了自己的床。

    实在太晚了，又或许整天思考何霄太费脑，黎世尧刚碰到枕头，一阵睡意便袭来。

    过了一会，黎世尧的呼吸逐渐均匀，隔壁床的何霄缓缓睁开了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何霄猜到黎世尧会刻意回避，他十点左右就熄灯躺在床上假睡，但没想到黎世尧这么晚才回房。

    以后都要这么晚回房间吗？

    就连他都能看出来杨柳依对黎世尧有意，黎世尧自然也能看出来。同样是喜欢，黎世尧对他冷漠决绝，对她却温柔对待。

    这让何霄很是吃味。

    一点了，何霄还是没有睡着。

    今晚的两份饭有点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