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轻生
疗养院总是处于过分安静的状态。
病房门口偶尔会有医护人员和医用推车经过,塑料的车轮碾过地板不悦耳的声音,总是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纪然住的疗养院远离市区,背靠深山,是京市最好的私人疗养院。
以环境优美,医疗条件好且具有最高保密性著名。
这里是最适合有钱人隐匿家族丑闻,治疗个人不想被别人知道的疾病的地方。
没钱的普通人进不来,进来的有钱人都心照不宣。
自几年前医生觉察到纪然有轻微抑郁症的倾向起,纪然的父母就把纪然的病房转移到C区,并要医生担保负责保住纪然的生命,其它的一概不再继续过问。
疗养院的C区主要接待的是精神疾病的患者。
纪然没有能力拒绝父母的安排。
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其实住在哪个区都一样,不都是在疗养院的范围内?
疗养院为了能最大程度维护病患和患者家属的保密需求,疗养院除了把病房和病房之间互相隔离起来外,还出了明确的规定:
疗养院工作人员禁止与病患及其家属有任何亲密接触的行为。
纪然在疗养院所能接触到的人都对他持着规避的态度。
他孤身一人在这所牢笼度过了九年,从十岁到十九岁,从未成年到成年,只有一个可以连接网络的平板可以给与纪然些许安慰。
纪然的父母是京市两大家族的少爷和小姐,他们因为两大家族的需要而被迫联姻,没有爱为基础的婚姻,没有日久生情只有两两相看生厌。
他们被迫生下纪然。
夫妻双方之间相互记恨,自然也不会爱这个被迫生下的孩子。
纪然想:孩子不应该是爱情的结晶吗?既然不爱我,又为何要生下我?
纪然刚刚出生就被扔给全职保姆,没喝过母亲的母乳,也没见母亲一面,冷漠的父亲也总是在外花天酒地夜不归家。
主人不在乎,保姆也随意。
若大的家经常小纪然一个人孤独的待着。
当他十岁被查出患有心脏衰竭的时候,纪然的父母慌了。
他们不关心纪然的病情,他们只是不想再和对方有一个孩子。
纪然是利益结合的产品,这个家没有人关心他的感受。
他们把纪然送到医院,却没有一方愿意过来照顾他,所以他们又把纪然送到疗养院......
可利益关系并不是稳固不变的固定关系,既然有利益那就会有分歧,当两大家族的利益合作告破的时候,联姻关系和作为巩固利益关系纽带的纪然就成了两大家族不耻的存在。
结婚的可以选择离婚,出生了的孩子却不能自己选择不出生。
没人在乎纪然的存在。
他的父母谁不要他……
自重生以来,纪然只要睡着就会梦到从前的自己。
纪然看着“自己”衣裳单薄的靠在窗边小憩。
因为害怕纪然因为抑郁有轻生的念头,医院给纪然开了抗抑郁的药,这些药让他时常感到头疼头晕和恶心没有食欲。
晚饭吹起“纪然”额前的碎发,漏出了“纪然”因为药物的副作用而没有睡好的青黑眼圈。
也许是感到有些冷,“纪然”拢了拢单薄的外套,却没能找到这个世界给他的一丝暖意。
桌上,“纪然”只动了一小口的饭菜早就已经凉了。
在这里,工作人员只会将营养师搭配的丰盛饭菜送进来,又完整的将饭菜收拾回去,没有人会关心“纪然”吃了多少,自然也没有人会提醒纪然不吃饭是一件对身体不好的事情。
纪然的手上常年插着营养液的针头,那银色的针头已经快要和纪然没有血色的皮肤融合在一起了。
眼前的人瘦的只剩下一具骨架。
纪然忽然很想上前抱抱“自己”,告诉“他”:
不值得,活着不值得。
如果割腕自杀没办法了却这名无用的生命,那跳楼总可以吧?
泪水不停从纪然的脸上滑下,从梦中醒过来的他浑浑噩噩的看着空空荡荡的病房,一步一步地朝窗口走去……
“他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安道尔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忙于工作几天,疏忽了去关注纪然的状况,纪然的身体数据和精神状态竟然能出现直线下降的情况。
蝶人都是瓷娃娃吗?
太脆弱了吧?
纪然既然想要跳楼!
还好及时被发现,最后救回来了。
“情况不太好,目前病人一直处于低烧的状态,各项身体机都不在正常值范围内,心脏功也有早起衰竭的倾向……情况不太观,可能要再进一次治疗仓。”
“我的建议是……”
面前的男人气压一直在下降,面对其它任何人老滑头莱克理都能轻松对付,但面对传说中冷酷无情的律政司总司长,莱克理只感到压力巨大……
干!言语表达都不利索了。
“纪然现在有明显的神经衰弱症状,不能接受任何的刺激……”
莱克里心说:您这个样子进去,估计能把里面的小蝶人吓的直接升天。
“好,我知道了。”
接过医生的递上来的病历本,安道尔也不想再听医生说什么多余的叮嘱,直接开门进入病房,甩给医生一个潇洒的背影。
纪然没有醒过来,因为噩梦和低烧,他睡的不太安稳。
安道尔觉察到纪然的眼睛上闪着点点碎光。
轻轻一摸。
是眼泪。
这是安道尔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蝶人,虽然交往的社会圈里也有不少蝶人,但不知为何,安道尔自小就不受蝶人的喜欢,准确的说是没有蝶人和女孩子喜欢冷冰冰的安道尔。
做噩梦会哭啊。
安道尔在心里默默感叹:蝶人真的和传说中的一样,是脆弱敏感的生物。
……
纪然从恶梦中醒来的时候,便看见一个尖耳朵的银发黑衣男人冷酷的坐在自己的床边。
杀手?
死神?
这两个想法忽然出现在纪然脑海。
他看来好凶啊,他的手还停留在我的面前。
这人是杀手吗?
他是不是想要杀我?
杀了我也好……快些杀了我吧!
纪然闭上眼,静静等待死神来索命。
死亡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我不怕!
不怕!
纪然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杀了你?”
呵……安道尔看着眼前紧闭双眼的小蝶人,觉察到他的状态很是奇怪。
听完纪然小声说完这些话的,安道尔第一感受就是心疼,莫名的心疼。
也许是等待的有些久,纪然越来越感到心慌。
死神后悔了?不取他的性命了?
想到这些,纪然猛的睁开双眼,大力拉住安道尔的手。
“请您拿走我的性命吧!”
我也不想出生,我也是不想要这条性命的呀~
“麻烦利落一点。”
“我……我……”
出生真的并非我所愿。
如果是死神的话,应该要比自己割腕少些疼痛吧?
纪然的思考开始出现混乱,他忘记刚刚自己跳楼的举动,也忘记这人是他的救命恩人。
救他命的人,怎么会要他去死呢?
“我有些怕疼。”纪然小声的说。
眼泪打湿他的精致的脸庞,汗湿的黑色碎发贴在他洁白的额头,水盈盈的蓝黑色瞳孔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
为什么是一副这么可怜的样子?
心脏仿佛也顺着被纪然抓住的右手,被紧紧的攥住,一抽一抽的跟着发疼。
此刻的安道尔已经完全忘记纪然的嫌疑人身份,只感到巨大的心疼。
“为什么要我杀你?”安道尔细声问他,尽力让自己的声线变得温柔一些。
他回握住纪然的冰凉的小手,轻轻的为纪然拭去泪水。
“不会疼。”
“你杀我不会疼!”
受到噩梦冲击的纪然,心理防线完全崩塌,他已经无法理性思考,满脑子都只剩下浓浓的轻生欲望。
死了就不会再难受了……
多好啊……
我不在了,谁都感到轻松。
平时自持高智商的安道尔完全无法理解纪然的想法。
“为什么我来动手就不会疼呢?”
安道尔把小泪人抱进怀里,轻轻拍打对方的脊背,试图安抚住他崩溃的情绪。
但就在安道尔伸手按下呼叫铃,想让医生看看纪然的到底怎么了的时候。
纪然忽然在他的怀里直接晕了过去。
安道尔活了近三十年,第一次感到什么叫心慌。
他抱起纪然,手忙脚乱地朝医生所在的医务室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