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额头抵在ICU玻璃上呵出一片白雾，监护仪波纹突然幻化成海潮线。消毒水气味扭曲成咸涩海风，他听见五年前的浪涛声从林栀的呼吸管里涌出来。

"别睡。"他隔着玻璃描摹她睫毛的弧度，指尖在冷雾上画出蓝鸢尾，"你还没看过我画展的请柬。"

心电图纸疯狂吐出波浪线，林栀的梦境正被染成普鲁士蓝。她漂浮在2018年7月的海水里，看见年轻画家跃入惊涛。他的手臂缠着写生用的丝巾，靛蓝颜料在浪花中绽开成救生绳。

"抓住..."记忆里的陆沉嘴唇冻得发紫，心脏按压时滴在她胸口的不仅是海水，还有晕开的蓝眼泪。急救人员拉开他时，他右手还保持着握画笔的姿势，在沙滩上划出长长的沟壑。

梦境突然翻转成书店雨幕。林栀看见自己倒在陆沉怀里，药瓶滚向那本《追忆似水年华》。泛黄书页无风自动，夹着的配药单背面诗句正在发光："当我的心脏成为漏雨的屋檐，你就是接住所有裂痕的陶罐。"

现实中的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鸣。陆沉的白衬衫突然渗出大片水渍，仿佛五年前的海水终于穿透时空。他疯狂拍打呼叫铃，却看见自己掌心浮现出林栀正在写的诗句——那支总别在她耳后的铅笔，此刻正在虚空中书写：

雨是倒流的时光

我们在每一滴水珠里

重新相遇

护士推开他的瞬间，玻璃窗外的雨滴全部悬浮空中。某个雨珠里映出林栀坐在画室的模样，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场景——陆沉在凌晨三点对着心电监护仪画画，绷紧的画布上，心电图波纹正化作缠绕的鸢尾花藤。

"患者恢复窦性心律！"

机械音惊醒了两重时空。林栀的氧气面罩蒙着蓝雾，恍惚看见抢救室顶灯变成画室射灯。陆沉五年间的三百封信件在虚空中飞舞，每封火漆印都在她眼前炸开成细小烟花。

2019年1月17日信纸浮现：「今天画了134朵云，每朵都像你吃药时皱起的鼻子」

2021年6月3日的字迹洇着水痕：「隔壁画廊送来鸢尾花，我把它画成了你静脉留置针的模样」

最新那封飘到她掌心：「抢救室地板缝卡着你的荧光便签贴，我把它裱进新画《春夜碎琉璃》」

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陆沉被特许穿上无菌服。他握着林栀扎满针管的手作画，医用棉签蘸着碘伏在处方笺上描摹："你看，抢救室窗帘的蓝，和我们初见时的伞面是同一个色号。"

林栀的睫毛在呼吸机节奏中颤动。她感到有温暖液体滴在锁骨，那是陆沉调了五年的颜料——用抗凝剂代替松节油，混着地高辛片碾碎的粉末，调出独一无二的"生命蓝"。

晨光穿透云层时，心电监护仪的波纹忽然有了颜色。陆沉拆开护士送来的神秘包裹，泛黄的海滨浴场登记表飘落出来。2018年7月14日紧急联系人栏里，林栀歪斜的字迹写着陌生号码——正是他工作室的座机。

雨又下了起来。住院部楼下，巨型画箱正在卸货。陆沉为全国美展准备的《七日永恒》系列揭开防水布，七幅画作中央赫然摆着药瓶雕塑：螺纹瓶盖内侧的"À la vie"在雨中闪着微光。

林栀在此时睁开眼睛。她看见无数荧光便签贴从病房窗户飘落，每张都写着陆沉新补的诗句："急救车蓝光是我们重逢的极光/除颤仪贴片是银河落下的碎钻/而每一次心跳重启/都是命运在修改错别字的时刻"

隔着监护仪器，陆沉将素描本按在胸口。最后一页夹着两张泛黄纸片：2018年的浴场医疗记录，和2023年的心内科处方笺，在晨光中拼成完整的心形。

雨滴在窗台敲出摩尔斯电码的节奏。当第一只蓝蝶穿透ICU玻璃停在呼吸机上时，林栀终于看清那些萦绕五年的梦境——原来每次心脏骤停时看到的蓝光，都是陆沉在画布前调制的银河。